1.米彩
2.流水帳
頭疼。
剛睡醒的孫彩瑛打開門看見同事與一旁的女人只覺得頭很疼。
「我以為我在休假時不會有工作,尤其是做完手術的隔天。」
她捏了捏鼻梁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長達七小時的手術讓年輕的醫師也吃不消。俞定延將醫療報告塞進睡眼矇矓的孫彩瑛懷裡,帶著那女人側身鑽入屋內,孫彩瑛將冷風擋在門外,跟在兩人背後進了公寓。
「酒駕自撞,智力退化成嬰孩時期,聯絡不上關係人。」
孫彩瑛瞇著眼看著同事將女人安置在自家沙發上,還很順手拿起茶几上的咖啡泯了幾口,俞定延那難以言喻的表情讓孫彩瑛自嘲地笑了,接過她手中的杯子轉身將黝黑的液體到進洗手槽中。
「很難喝,我知道。」
起身環顧著同事兼好友的客廳,除了一片狼藉以外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詞,俞定延覺得她快不認識眼前這個頹廢的人了,曾經如此有朝氣的她突然變了樣,用頻繁的手術麻痺自己,下班後不是在酒吧就是在去酒吧的路上。
周子瑜和金多賢不下數十次地關心孫彩瑛,得到的回答不是沒事就是沒睡飽,怎麼說也是互相關照了好幾年的醫學院夥伴,孫彩瑛簡直是將這兩人當成了笨蛋,惹的金多賢差點和孫彩瑛在休息室打起來。
俞定延走近流理台掰過對方的身體,用著身高上的優勢死盯著孫彩瑛,觸碰到她的肩膀時不禁皺了眉,幾個月前的她並不是如此消瘦的,俞定延張了口想說些甚麼,她想問孫彩瑛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就算需要問上數百次才會有個所以然,她仍然想幫助孫彩瑛,最後卻只是停頓後咬了牙將那些疑問吞回肚中。
「妳要落魄到甚麼時候?」
「和妳們有關嗎?」
孫彩瑛聽的出這句話中的怒氣,但孫彩瑛不以為然地更加激怒對方,兩人就這樣在廚房大眼瞪小眼,直到聽見一道不小的哭聲才不約而同地看向哭聲來源。
原本被安置在一旁的女人似乎是感受到逐漸濃厚的低氣壓,就這樣坐在孫彩瑛家的沙發上大哭起來,俞定延放開孫彩瑛並跑向沙發安撫她,終於等到對方哭累睡著後才轉頭看著孫彩瑛,眼中有著不可拒絕的堅決。
「讓妳放假可以,條件是直到腦部手術那天前,名井南得由妳照護。」
仍然倔強的冬季太陽繞過大門從窗簾縫隙竄進屋內,照映著孫彩瑛的瞳孔,她感到有些刺眼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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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彩瑛斜眼看著在自家沙發上不斷拍打靠枕的名井,時不時還在地板上翻滾,孫彩瑛戴上耳機將聲音開至最大聲,搜尋著保母網一邊思考著該用甚麼理由說服對方來照顧一個成年嬰兒。
名井在地上滾著滾著,感覺撞到一個柔軟的物體時抬頭睜著大眼看了看,孫彩瑛似乎很沉浸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完全沒感覺腿被敲打著,自然也沒有聽見名井的叫聲。
「嘎!」
名井連續叫了幾聲也不見那人有任何回應,爬上沙發用整個身體壓住孫彩瑛,對方腿上的筆電摔落到地上,名井在孫彩瑛大發雷霆前對準了對方的胸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妳…!」
孫彩瑛哀號了一聲將名井踢下沙發,一旁的矮桌應聲被名井的腦袋撞開,孫彩瑛撐起身體抓著名井的衣領打算痛罵一番,卻在對上含著淚光的眼眸時愣了神,斗大的淚珠沿著名井的臉與哭聲滑落,孫彩瑛嘆口氣將對方抱起放置到身旁。
「唉…妳別哭了阿…」
孫彩瑛拿著衛生紙胡亂地擦拭名井的臉頰,沒有絲毫帶小孩經驗的孫彩瑛這時不免也有些手足無措,孫彩瑛用著曾經看過的連續劇中的方式安撫著名井,什麼扮鬼臉、手掌躲貓貓都出來了,但名井仍不領情,哭的愈來愈大聲。
這下換孫彩瑛急了,家中的隔音雖然不差但也說不上太好,如果還要再擠出時間去向左鄰右舍道歉,孫彩瑛絕對會過勞死,孫彩瑛從沙發上跳起來跑進臥室,抱著自己的獅子玩偶舉在名井面前。
「妳看!這是小獅子喔!可愛吧?對吧?」
名井看著面前這只獅子吸了吸鼻子,哭聲漸漸地停下,孫彩瑛在名井對著自己伸出雙手時將玩偶遞給了她,名井歪著頭看著帶著微笑的小獅子,輕輕地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顆閃著光的塑膠眼珠,接著便破涕為笑發出了笑聲,貌似很珍貴般的將這個新玩具抱進懷中。
孫彩瑛擦了擦額上的汗,正竊喜著終於讓這巨型嬰兒安靜下來時,卻看見對方將小獅子的耳朵放進嘴中啃咬著。
「哎,這個不能咬!」孫彩瑛掰開名井的嘴,把可憐的獅子從對方嘴中拯救出來,在名井反應過來手中的玩具被拿走時,水光已經在眼中聚集了起來,孫彩瑛見狀再次將玩偶丟在對方懷裡並起身沖進了廚房。
「好好好妳別哭啊,我去幫妳做飯總行了吧?」
為了自己的安寧以及心愛的玩偶,許久沒下廚的孫彩瑛豁出去了。
過了一段時間,孫彩瑛看著眼前應該被稱為炒牛肉的物體,她認為不是這隻牛生前被虐待帶著怨念死去就是自家的廚房對於自己許久不用它而帶著怨恨,孫彩瑛著急地挖著冰箱深處剩餘的食材,沒有注意名井抱著玩偶進了廚房、撐著椅子爬上餐桌。
孫彩瑛抱著幾把蔬菜轉身時,名井已經將桌上的食物吃掉一半,手指上還沾著過多的油光,手不斷地伸往盤中拿取牛肉,油脂順著牛肉滴到桌上、地板上和名井的衣服上。
「別吃啊,妳拉肚子怎麼辦阿!?」孫彩瑛蹲在名井身旁將牛肉從她手中拿回來,名井卻沒有再次大哭,她看著孫彩瑛沾滿灰的臉,手掌抹著對方臉頰上的痕跡,笑了起來。
吃飽後的名井精力簡直是無窮盡似的,碰上甚麼東西都得摔個兩三下,孫彩瑛在收拾著不知道是第幾個被打破的玻璃杯時名井才甘願地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終於清理完滿地的碎片後孫彩瑛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了臥室,閉上雙眼一頭栽進床鋪中,早些時刻用於通風而打開的窗戶沒有完全關上,冷風從空隙鑽進屋裡拍打著孫彩瑛的臉頰,孫彩瑛微微睜眼看著房門,最後她再度從床上爬起,將熟睡的名井抱進了臥室,再三確認對方不會著涼後拖著衣櫃內破舊的毛毯走回客廳,將一天的疲累跟著眼臉一起深埋進靠枕裡。
隔天孫彩瑛是被壓醒的。
感覺到胸腔被壓迫到喘不過氣,正以為自己是被鬼壓床時聽見了令她頭疼一天的嗓音,還不如被鬼壓床好了,孫彩瑛想。
名井雙手撐在孫彩瑛的腹部上,盯著孫彩瑛的雙眼,孫彩瑛起身想將對方抱開,觸碰到名井黏糊糊的手臂時讓她更加地頭疼。
好極了,還有洗澡這回事。
孫彩瑛思考著該將名井丟到浴缸後置之不理,還是打電話叫正在上班的俞定延過來支援時,名井不斷拉扯著自己的衣領,看起來很難受的表情讓孫彩瑛放棄地捲起袖子,不就是幫人洗澡,難不倒我孫彩瑛的。
而事實證明,這難倒了孫彩瑛,先不論因為矇著眼而磕碰到洗手台或門框,無法控制住一下水就玩心大開的名井,使得孫彩瑛身上的衣物也變得濕黏,反正自己也要洗澡沒關係的,孫彩瑛在心中默默地安慰自己。
等到兩人整頓完已經接近正午,少了兩餐的孫彩瑛撥打著熟悉的電話號碼,過一會門鈴便響了起來,孫彩瑛將兩大包塑膠袋放在桌上,名井好奇地翻攪著袋中的紙盒,食物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孫彩瑛掰開竹筷夾起其中一盒的水餃放進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名井也有模有樣的握住一雙筷子,孫彩瑛眼睜睜看她把好幾顆水餃戳破洞後,心疼著那些漏出來的肉汁。
「妳別戳了行不行,食物都給妳糟蹋了⋯⋯」孫彩瑛奪過名井手中的竹筷,在名井再次鬧脾氣前將水餃夾到對方嘴邊。
這一喂讓孫彩瑛後悔了,等到名井吃飽後自己只剩下所剩無幾的肉渣,而名井秉持著小孩吃飽睡的精神歪曲的倒在椅上,手還緊緊的攥住孫彩瑛的袖口,阻擋了孫彩瑛的行動。
孫彩瑛討厭死名井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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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名井來到孫彩瑛家後,孫彩瑛破天荒超過三個月沒有造訪酒吧,實在承受不住酒癮的孫彩瑛在某個名井熟睡的夜晚從小公寓溜了出來。
破舊的木門後是慾望的聚集地,不論是因爲寂寞又或者是煩惱,都渴望著利用酒精麻痺自己、逃離現實的殘酷,讓自己從苦味中嚐到一絲幸福。
孫彩瑛在吧檯的角落坐了下來,值班的平井鑽進儲藏室叫著專為孫彩瑛服務的店長出來,門後探出了一顆頭,看見孫彩瑛露出了兩顆像兔子般的門牙。
「還以為妳失蹤了,我本來要報警了的說。」
「說來話長,一樣的。」
林娜璉沒有多問什麼,轉身拿起了數瓶烈酒及冰塊為孫彩瑛開始調酒,過一會一杯完成的酒便推到了孫彩瑛面前,但孫彩瑛拿起來嚐了兩口後皺了眉。
「咖啡酒,我新研究的調酒。」林娜璉擦拭著桌面邊回答著孫彩瑛無聲的疑問。
「我覺得妳能學看看。」
孫彩瑛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林娜璉,搖了搖頭後將酒一飲而盡,把空杯推回林娜璉面前,但對方並沒有想繼續製作的意思,反而是為她倒了一杯濃度較低的啤酒。
「今天不行。」林娜璉將酒杯推回孫彩瑛面前,調皮的眨了眨眼,「我今晚有約會。」
以往孫彩瑛醉倒在酒吧時,都是林娜璉開車載她回家,當林娜璉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驕傲時,孫彩瑛再次將空杯推到了林娜璉面前。
一山還有一山高,孫彩瑛面色紅潤的撐在吧檯上好讓自己不要整個人趴在上面,林娜璉在孫彩瑛完全醉倒前將手中的酒杯奪了過來。
「別喝了,我載妳就是了⋯」
哼,還敢跟我鬥。
「妳真的不和我學看看嗎?那咖啡酒。」
我連咖啡都泡不好,學什麼調酒。
「她不是會泡嗎?誒,對啊!妳怎麼都不叫她來載妳啊?!」
誰⋯⋯?
「喂、喂!孫彩瑛妳別吐在我這啊!」
等到孫彩瑛醒來時已經到了自家樓下,林娜璉說著「下次再找妳算帳」一邊駕車離去,孫彩瑛揉了揉發昏的腦袋,搖晃著走進公寓,還沒打開大門就聽見屋裡傳出的哭聲。
一道人影隨著開門的動作往前倒,孫彩瑛低頭看著淚眼婆娑的名井,頭上的頂燈讓名井咪了眼,爬回屋內前被孫彩瑛搶先一步抱了起來,名井被丟在柔軟的沙發上,孫彩瑛似乎對被名井弄亂的屋子毫無關心般的壓了上來。
孫彩瑛將名井的雙手舉高壓制著,不免用了些力讓名井有些吃痛,左右扭動的想掙脫束縛,孫彩瑛卻俯下身,吻了她。
現在的名井對於親吻是毫無概念的,但生理上的反應卻讓她軟了身子,孫彩瑛啃咬著名井的上唇,小舌探進齒內攪動著另一條軟肉,晶瑩的水液沿著名井的嘴角滴落到沙發上。
感到缺氧時孫彩瑛才放開名井被吻腫的雙脣,名井對於孫彩瑛身上的酒味感到反胃,仍然嘗試著逃脫,卻在感覺臉上有水滴時停下了動作。
名井歪頭看著黑暗中的孫彩瑛,她看不清她的臉,但名井感覺的到眼淚不斷地掉落在她的臉頰上。
「我喜歡妳。」
「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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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彩瑛感覺很熱,九月的太陽讓她張不開眼睛,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她想伸手抓住那人,她卻逐漸地遠離。
孫彩瑛追不上她。
孫彩瑛醒來時身上蓋著兩三條棉被,空調送出的暖氣打在她的臉上,孫彩瑛起身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坐在身旁的不是名井而是俞定延,她接過她手中的蜂蜜水,問她名井在哪裡。
「我以為妳記得今天是手術日。」
「妳要去嗎?替她開刀。」
孫彩瑛眼中的光芒好像閃耀了起來,卻在下一瞬間熄滅了,她低著頭不發一語,俞定延搖了搖頭離開了公寓,她和孫彩瑛說了手術時間,九點。
七點三十分。
孫彩瑛躺在沙發上看著時針與分針緩慢地移動,前一晚的酒精使她的腦袋一如往常地疼痛,但疼痛止不住她的思考,她起身翻攪著眾多紙箱中被埋沒、被遺忘的那個小箱子。
是什麼時候有了端倪?
或許是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或許是林娜璉提起她的時候,又或許吻上她的時候。
面對同事的關心孫彩瑛自己也回答不上來,像是被撕裂一般少了一部分,留下來的只有模糊的記憶——
她們曾經是在一起的,但那夏夜中的酒氣與吻痕讓她們分崩離析。
孫彩瑛看著手中被塵灰覆蓋住的相框,照片中的她們是如此的甜蜜,她卻毀了這個幸福。
孫彩瑛抓起外套往門外衝去,牆壁上的指針仍然依著齒輪轉動著。
八點十五分。
孫彩瑛是衝進醫院門口的,值班中的護士對於許久沒見的孫醫師感到意外,等待掛號的病人們也覺得她十分怪異,但孫彩瑛管不上那麼多,她著急地詢問手術房號碼。
等到她撞開手術房時,孫彩瑛看見了玻璃外、等待手術的名井。
原本不安而異常安靜的名井在看見孫彩瑛的瞬間重新回復了活力,雙手伸向孫彩瑛想討擁抱,孫彩瑛不再像前幾個月一般甩開她的手,而是緊緊地抱住了她。
孫彩瑛講著名井無法理解的言語,我愛妳、那是個意外、我不喝酒了、別離開我、求妳回來、南⋯⋯孫彩瑛臉上的眼淚不斷地滴落,沾濕了名井的病號服。
感覺到名井的扭動,孫彩瑛輕輕放開了名井,下一秒便感覺到嘴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名井吻了孫彩瑛,她的臉上是大大的微笑。
「喜、翻。」
八點五十分。
名井被醫護人員推進了手術房,在兩人分開時名井的哭鬧聲刺痛著孫彩瑛的心。
孫彩瑛坐在休息室中,負責開刀的周子瑜看著她,將手中的綠色衣物遞給了孫彩瑛。
八點五十九分。
孫彩瑛沒有接過那套衣服。
九點。
手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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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彩瑛不確定自己睡了多久,拉上的窗簾隔絕了一切,黑暗吞噬著孫彩瑛,她摸索著被丟在床頭的手機,亮光照亮了房間的一角,六點。
她最終還是沒有提起勇氣迎接恢復記憶的名井,孫彩瑛知道這意味著她們會再次分開,她不敢留下來。
她不記得那天她是怎麼回到公寓的,也不記得那天哭了多久,孫彩瑛只記得她將家中所有的酒都打包丟了,連著過去的自己一起丟了。
如果能重新開始,孫彩瑛想給名井最好的自己,但她卻不敢面對名井。
她深深地傷害了名井。
孫彩瑛從床上爬起身,跨過地上的垃圾走到廚房,搜索著櫥櫃裡早已被消滅的泡麵,摸到一層灰後撓著雜亂的頭髮撥了外賣的電話。
過了將近兩個鐘頭,門鈴終於被按響了,餓昏頭的孫彩瑛開門打算教訓遲到的外送員時,對方先開了口。
「膽小鬼。」
孫彩瑛握著門把的手停住了,她認得這個嗓音。
「妳敢不敢見我。」
對方將開至一半的門板打開,冷風吹進孫彩瑛的家中,一時之間沒有遮蔽物的孫彩瑛用雙臂擋住了臉,卻在下個瞬間被壓倒在地板上。
名井醒來後沒有忘記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自然也沒忘記孫彩瑛對她說的話,還有醉醺醺的孫彩瑛與拋下她一人在醫院的孫彩瑛,她記得一清二楚。
但她也無法忽視從俞定延口中描述出的孫彩瑛,以及公寓樓下那些原本屬於孫彩瑛的酒,自己那天是為什麼喝了酒,名井也很清楚。
「我回來了。」
「孫彩瑛,妳要說到做到。」
俯身咬了小獅子的耳朵,孫彩瑛緊緊抱住了她,名井揉了揉孫彩瑛的腰支。
「我想吃妳做的炒牛肉,我很喜歡。」
名井想站起身,但脖頸上的雙臂阻止了她的動作,在名井出聲前孫彩瑛開了口。
「南,對不起。」
「我愛妳。」
帶著鼻音的聲音,名井笑著坐起身回抱止不住哭泣的孫彩瑛,撫摸著對方的頭與背脊。
「我也愛妳,彩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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